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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三千块钱。”
周老师接我的迷你钞票时只用了两根手指,世上有三样东西无法掩饰,咳嗽、贫穷和傲慢。
“你知道游戏规则吗,就是——”
“我当然知道,”她打断我,“我是95后。”
“好吧,世纪老人。你知道现在已经不流行用几几后介绍自己的年龄了吗?”
她瞪我一眼,我闭上了嘴。
游戏开始了,能看出周老师大致懂得规则,但操作生疏,一看就知道平时没人陪她玩,我这是慰问空巢老人来了。
她盖房子也不问我一声,自作主张伸手在那堆棋里翻动,食指搅得塑料哗哗响,脸上露出她惯有的淡淡嫌弃,真不知道一个大学老师哪来这种公主脾气。
我好心提醒她:“红房子是旅馆,绿房子才是房屋。”
“我知道。”她才不知道呢,她刚把红房子扔回去。
“也许你应该学会虚心听取别人的建议,对你们搞学术的来说这是很重要的品质。”
“你思考毕业找什么工作的时候,也记得咨询一下11岁小学生的意见,我相信你会受益匪浅。”
“你怎么连儿童也歧视,小学生也许不能在事业规划上有见解,但起码比你懂哪款冰激凌最好吃吧?别小瞧人。”
“生活不是买冰激凌,我给你的建议就是不要听任何人的建议,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一派胡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贤德的君王必须学会纳谏,我从外套兜里掏出贝大师的大富翁秘笈。今天白天一直在研究,菜单纸的边缘都摸毛摸卷边了,只恨朕实在不是钻研数字与记忆条款的料,玩的时候还是偶尔要拿出来看一眼,照着刘宰相的指示操作。
“你在看什么?”
可不能让周老师发现我有外援,“别人给我写的情书。”
“是吗,”她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念给我听听。”
别说,在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方式还比较古典的那个时代,真有男同学往我书包和抽屉塞过情书,童叟无欺,毕竟我打小就长得俏,做事又无法无天,在学校里吃得很开。但我前面已经说过,我不擅长记忆书面内容,读书破万卷下笔一抹黑,眼下没办法现场给她诌出一篇。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我咬着指甲,把纸上的字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盼着那些字能重新排列成一封情书。
“你是老奶奶吗,还要我给你念信?”激将法故伎重施,我尝试糊弄过去。
“念。”
我第无数次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
“亲爱的施瑶,”我硬着头皮开口,“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就请你吃海盐烤腰果、薄荷鸡米花、杏仁柿酱泡芙、甜菜根薄脆、果干乳酪拼盘,帝王蟹天妇罗、青苹——”
“行了。”她制止了我继续报菜名,“你知道为什么你一听就像瞎编吗?”
“因为柿子和螃蟹一起吃会窜稀。”我也发现这个问题了,下次回去必须提醒酒吧老板,以免客人食物中毒,厕所人满为患,下水道不堪重负。
“因为如果真的有人给你写一封这样的情书,你早就跟她在一起了。”
“这太侮辱人了。在你眼里我就只在乎吃饭吗?”
控诉我感到的侮辱似乎令她十分愉快,她翘了翘嘴角。
“那天晚上我给你点很多吃的,”她在清点钞票时忽然开口,似乎是临时起意的坦白,“是想让你没心思再做了。忙着吃饭,或者撑得不想运动。但你太能吃了。”
我立马明白她指的是除夕夜。废话,那天晚上我当然能吃,换平时我可吃不了那么老些;那晚我一直在干重体力活,她也不想想我燃烧了多少卡路里。但转念一想,到现在她都还记得那晚的细节,我没由来地心中雀跃一阵。
“哦,给你印象很深吗?”我又在想她寒假是否见过其她人,想她身上那些伤,最后想到她告诉我不要打探她的私人生活,于是这阵好奇很快被压下。
“当然。”
“我倒更希望是那晚的其余部分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
她拨动转盘的手顿住一瞬,我感受到房间里气氛的微妙变化,她抬眼睨向我,黑瞳里的某些情绪我无法看懂。接着她开始打量我桌子平面之上的身体,我今天穿了件绞花羊毛针织夹克,拉链敞开着,里面一件法兰绒格纹衬衣,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的铂金锁骨链。当她的目光重新接上我的,其中的信息变得简洁明了,这次我很快领会她的意思,忍不住翘起二郎腿,呼吸加深,但我无端为方才那片稍纵即逝的复杂而遗憾,仿佛遗失了一张尚不知其价值的古画。
“印度尼西亚。你又经过了我的地,该给我钱了。”我向她伸出掌心,能看出她的钱比我少很多,贝大师果真名不虚传,这局棋下得如有神助,“投降吧。看看地图,对双人游戏来说,现在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
周老师双手拄着下巴盯着地图上的小房子,眉头紧锁,既不肯把过路费交给我,也没开口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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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刚刚不是说你有很多工作,只玩一局吗?早点结束,你可以接着做研究呀。”
她幽幽瞥我一眼,放下钞票,脱下自己的斜纹亚麻外套。
“再来一局。”
唉,就说谁能拒绝大富翁。
“乐意奉陪。”
我这边整理着棋盘,她那边在手边的一迭纸上沙沙写着什么。
“这么点空档也要忙工作?时间紧还玩桌游,你需要训练专注力啊。”
周老师罕见地没有还嘴,听不见我说话似的自顾自又写了一长串。她低头写字时背挺得很直,于是脑袋需要垂得更低,黑色发丝从她的脸侧落下,遮住她小半张脸。
“这是你的三千块钱。”她接过钞票时,我同情地扫了她上身一眼,高领毛衣看起来很薄,也不知道下面还有没有衣服,“别玩了吧,你再脱就得感冒了。”
“这话你应该对你自己说。”她放下笔,轻推转盘。
她的确有说这个话的底气,这一轮的投资明显比上一轮嗅觉敏锐许多,来势汹汹。可任她脑袋再灵光也是初出茅庐,能敌老谋深算贝仙人二十年修为吗?我看够呛。
我捏着那张菜单纸逐字逐句细嚼慢咽,深刻领会刘氏兵法,恨不得一个字掰成两个读。
“如果你看课本有这么认真,很多老师会欢迎你去她们的实验室。”
“生物学课本有很多人看,这封情书只有我能看,必须给予创作者应得的尊重。”
“我知道那个不是情书,情书在我那个年代就已经不流行了。”当她开口说话时,捏着绿房子的手指在空中悬住,像位雍容的贵族,一下子令那剔透的塑料与水晶无法区分,“而且现在很多人字都很丑,读起来是种折磨。”
公主殿下的手臂缓缓降下,在菲律宾放上一颗帕拉伊巴。
“这是改了九十多份作业之后的心得吗。”
“作业是我的研究生改。”
虽然知道这是教授们的习惯,不过这措辞真有意思,她的研究生;那咱们细胞生物学教室里的九十多号本科生她会怎么称呼,她的饭桶?单单饭桶二字只有侮辱性,但加上一个形容词性物主代词,我一下子就成了她吃饭的家伙事,有点太亲密了。
“你觉得你实验室里的学生靠谱吗?”
“比你肯定靠谱不少。”
那可不见得,周老师,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的棋走到厄瓜多尔,我又向她伸出手掌心,“欢迎来到南美洲,datudero。”
她抽出几张钞票,正要把钱给我,忽然眼睑一抬,眸子亮了三分,停住胳膊。
“怎么了,又没钱了?”
她扔下钞票,晃晃鼠标唤醒电脑开始敲键盘,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
“喂,有人在吗。”
“别吵。想起之前读到厄瓜多尔有一组研究……”嘴里先是念念有词说了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渐渐的又没声了。
“莱伦综合征……有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从眼珠的转动方式能看出她在逐行阅读某些内容,在她眼白的角落能看到一些血丝,认真的时候黛眉微微皱起,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挠下巴,最后又哒哒哒敲了会儿键盘,总算回到棋场。她的眉心舒展开,此前身上积压的那阵郁闷一扫而空。
“看来我给你的研究事业带来了进展,作为回报,你应该接我的科创项目。”
“你给我带来进展?万有引力不叫苹果定律,阿基米德定理也不叫洗澡水定理。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好的。你欠我的过路费拖太久了,我要收利息:你应该接我的科创项目。”
她忍无可忍地长叹一声,那股郁闷劲又回到她脸上。
“……我先让那两个研究生带你干几天,看你表现。下周一来找我。”
这第二盘真是一场鏖战,两方资本规模是旗鼓相当,风投技术更是难分伯仲,直到十一点才决出胜负,凭着贝氏绝学我险胜此局,但周老师的棋艺几般切磋下来也是水涨船高,接下来还能不能赢可难说了。她按规则把高领毛衣脱了,老年人比较怕冷,里面还有一件衬衣。这其实有点不公平,她上面穿三件我只穿了两件,不过严格来说我方并非单兵作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尽管我也想一路高歌猛进赢到她裤衩落地片甲不留,但我已经拿到了她实验室的口头通行证,不知道再玩下去她会不会找机会收回,作为一个明智的赌徒,我决定现在就割禾青,赶紧跑路。
“你又输了。我知道,生物严格来说算半个文科,数学不是你的强项。”周老师难看的脸色如此赏心悦目,我都快舍不得走了,“宿舍十一点半宵禁,之后就得翻墙进去了。散场吧。”
嚯,这女的手劲真大,从她手里拿钞票跟拔萝卜似的,差点把那张一百块扯烂了。花真钱都大手大脚,花假钱怎么还一毛不拔,这么大了还输不起,能不能调整一下心态。
“没玩够吗,过几天天气再暖和点的时
', ' ')('候我们接着玩呀。”
“去把办公室的门锁上。”
“但我们宿舍……”
“你今晚可能,”她抬头看我,“不需要睡觉。”
哇哦。
也不是不行。哎呀说起来真是太巧了虽然完全不知道现在要脱衣服但是来之前我就洗好了澡,你看这事闹的。哦呵呵。
我起身去给办公室的门上了两道锁,回来的时候她拿起遥控把空调制暖按开了。
“……四月份开空调,你认真的吗?”
“我冷啊。”她隔着单薄的衬衣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而且电费是学校交。”但是全球变暖怎么办,没人关心我曾在四月份的宿舍半夜遭到一只巨蚊如本拉登撞双子塔的无情突袭吗。
罢了,本环保小卫士明天少吃两碗饭,通知联合国,周老师今晚的碳排放算我头上。
“哦还有,我想喝水。”
她指了指书柜边,“那儿有饮水机。”
“没杯子吗?”我看了眼她手边那副托盘釉瓷杯。
“没有。”
“但你那不是——”
她皱了皱鼻子,将自己的宝贝瓷杯拿得离我远了些,随后拉开自己的抽屉,取出一只玻璃烧杯推到我面前,“你用这个。”
周老师好狠的心,寄人篱下我也没得挑,拿着那只烧杯在饮水机下洗了洗,接了杯水喝,像在喝某种实验试剂。
“这味道……”我砸吧砸吧嘴,“怎么酸酸的。”
“哦,可能因为那个烧杯之前装过草酸吧。”
“噗——什么?!?”
真是蛇蝎心肠,就赢了她几张假钞,不至于毒死我吧?亏我冒名顶替她的碳排放,农夫与蛇,吕洞宾与狗,东郭先生与狼!比肾先衰竭的是我的心。
我扶住饮水机,登即感到腹部隐隐作痛,“快、快叫救护车……”
“开玩笑的,我往饮水机里面加了点维生素c。”周老师端起瓷杯喝口水,掩盖了下半张脸的表情。
非自愿补充了一定量的维生素c后,我回到桌前,开始新一轮游戏。
“这是你的三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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